后来，我走过皖南的每一个村庄阡陌，穿行在每一个古镇的小桥流水，只为邂逅最初的那一个黄昏。

    ■　毛庆明

    众川河边，萋萋芳草。

    桥名为隆兴。明代，罗氏家族一位女子，在和异族的风水争执中，将自己如花的生命了结在了这座桥上。此举果然破了异族的龙脉，此后罗氏一族风水轮回，且隆且兴。一千多年过去，罗氏女的传说早已灰飞烟灭，只留下这座皖南单孔跨度最大的石桥，依旧在默默诉说。

    坐在桥边的草地上，我默默打量着石桥。夕阳斜打在桥面上，将石桥的倒影投射在河面，形成一个完整的椭圆。桥身由大块的青石砌筑而成，金银花藤蔓将桥侧面完整覆盖，青郁而葱茏。河水唱着欢快的歌从我脚下流淌而过。河对面，精瘦的老大爷和耕牛劳作归来，在河边洗了脚，牵着牛过了桥，在夕阳的剪影中，隐入村庄巷陌；少顷，两位穿着蓝布褂的中年采茶女，背着背篓上了桥，停住了，一位女子附身掐了两朵金银花，给女伴别在鬓角，女伴有点害羞，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两个人说说笑笑进了村子。

    身后的祭祀社屋在村若野，那宋时的粗梁大柱挟裹着无数神奇密码，佑护着呈坎千年的五谷丰登；由苏东坡手书的蓝底烫金直匾“长春大社”随着夕阳西沉，隐去了光芒；暮色四合，村舍里炊烟升起。

    这是18年前呈坎无数个春日里的一个傍晚，这幅美好的田园暮归图从此定格在我的脑海里，那是我第一次来到皖南。后来，我走过皖南的每一个村庄阡陌，穿行在每一个古镇的小桥流水，只为邂逅最初的那一个黄昏。

    《易经》记载：“阴（坎），阳（呈），二气统一，天人合一。”呈坎原名龙溪，始建于东汉。相传唐末宋初，罗天真、罗天秩两兄弟为避战乱来到这里，他们发现此处风水极好，遂决定定居于此。他们将穿村而过的龙溪河打造成S型，成为八卦图中阴阳鱼分界线，逐渐形成三街九十九巷的八卦主四卦布局，富甲绵延，泽被后生。

    相隔18年后，我再次来到呈坎村，村庄已变得陌生。以村头石桥为中心，一大片做旧的新古迹拔地而起，村民广场上偌大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爸爸去哪儿》摄制组在呈坎录像的画面；几年前毁于特大山洪的元代建筑环秀桥已被“复原”，桥面却兀自宽出许多；村子里新建或正在新建着民宿和饭店，白墙黑瓦少了岁月的斑驳；流过村民家门口的循环水系干涸了，问导游，说是基建阻断了水脉。不过，基建结束后还会恢复的，胖胖的导游姑娘信心满满地补充了一句。

    长春大社落寞了，已不在游客参观范围。依着村民的指引一路寻觅过去，社屋早已褪了朱红，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黯淡在时光里，被大门上的一把铁锁了却了前尘往事。

    出长春社右拐，就是隆兴桥，我几乎是狂奔而去，却怔在那里。桥面也已拓宽，且正在加长，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鸣叫着，掀起阵阵烟雾；河对岸的田埂，变成了一级公路，阡陌间不再有耕牛劳作；桥侧蓬勃的金银花藤蔓不见了，桥身变得毫无生气；正是谷雨时节，却不知采茶女去了哪里。

    回不去了。

    两年前去西宁出差，去了北山土楼观，想一睹中国第二大悬空寺的风采，却发现登寺的山道已被封闭。询问山脚观内道士，说是几年前山腰悬空寺的修缮工作中，为了让外观显得高大上，修缮者擅自加大了寺角的飞檐，殊不知这悬空寺之所以能够悬挂于山崖之上，是严格遵守力学原理的，加大的飞檐，破坏了结构的平衡，从而引起了山体的滑坡，为安全起见，只好封闭了山道，禁止游客进入，同时维修一事就此搁浅。

    同样处于乡村旅游大开发中的呈坎，加宽了古桥，新建了房舍，吸引了更多的游客。但是，穿越千年的环秀桥在几年前毁于山洪，以及默默断流的排水系，却似乎在提示着我们，一些沿革多年的平衡已经打破。发展，是历史的必然，旅游开发，是呈坎村的不二选择。那么，只有借势而行，让村庄重新回归田园，人与自然达成新的平衡，方能让老屋再度焕发迷人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