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一个说一不二的军人、警察，变成一个白须白眉、弓腰驼背的老头了。我之于他，是父亲的担当，是生命的延续，也是他想要一生呵护的蔷薇花。所以，他为我种下一个蔷薇园，花香漫天，任我栖息、驻足。

    ■ 李秀玲

    我的老家并不远，就在重庆巴南区圣灯山镇。父亲十几岁时怀揣青春梦想从老家走出去。几十年过去了，把青春抛洒换来退休的他又回到老家，美名曰落叶归根。

    父亲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把老家祖屋改建成了一栋二楼一底的小洋楼，楼前有小院，楼后是青山。从此，种花种草除杂草，修枝剪枝乾坤挪，成了他每天自行安排的重要工作。

    小洋楼的前后左右都被他种上了密密麻麻的花草和树木，茶花、玉兰、杏花、桃花、紫薇、黄桷兰、九重葛、桂花、仙人掌、龟背竹、红豆杉、银杏树……然后，他经常热情地邀请我回去观赏，等待我的赞美。

    去年春天百忙之中我回去了一次，东走西看，边走边摇头，没有我喜欢的茉莉花、栀子花、月季花以及最爱的蔷薇花。我对父亲摇摇头，说出两个字——差评。

    父亲满脸的期待落了空，撇了撇嘴角，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哎，你又没说喜欢什么？空了给你种上，给你种上。”

    我躺在院子的藤椅上，喝着温度刚刚好的茶，和父亲慢慢聊我的规划：要四季都有花开，冬有蜡梅和红梅，春有蔷薇和月季，夏有栀子和茉莉，秋有菊花和……我看看四周，桂花已经有了，就算了吧。

    今年春天父亲再次发出邀请，说要给我个惊喜。这次我走到院子里，还是那些花，还是那些树，并没有什么变化。回过头看看父亲，他抿嘴一笑，指了指旁边那座八角亭。

    我带着狐疑的神情下了几步石阶，眼前突地闪出几朵桃红色的蔷薇花。我顿了顿，快步走进亭子里，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千枝万条的蔷薇花。绿色的藤交错着在春日的暖阳中伸长，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嫩绿、翠绿、青绿、翡绿的枝叶密不透风地缀在弯又细的藤上，而她们簇拥出来的是这个春天不语也倾城的蔷薇花。花香扑鼻而来，少了几分栀子花的浓郁，多了几分茉莉的淡雅，清新的芬芳沁入心脾。我站在此处，一动不动，心里却如波浪起伏，冲撞不停。不知是为这片逶迤如画的蔷薇花，还是为身后那个默默为我种下一片蔷薇花的老人？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带着我走出八角亭，绕到亭子的下面。我抬头望去，亭子修建在一个五六米高，十米长的石壁上。而整个石壁上，全是蔷薇花，从左到右，从高到低，数不清有多少枝蔷薇，数不清有多少花朵，蜜蜂嗡嗡飞舞，贪恋这人间甜美花蜜。而我，只想对站在我身后那个人说声“谢谢”。

    在我被这个蔷薇花园彻底迷倒之前，我转过头，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还不错啊，这次总算是完成了我的一个心愿。谢谢啊。”父亲呵呵一笑道：“爱女嘛。”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我已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知有多久没有认真打量我的父亲了。他老了，坚毅的下颌已松弛下垂，曾经又黑又硬的头发早已花白，四肢不再健壮有力，身高也渐渐萎缩。他从一个说一不二的军人、警察，变成一个白须白眉、弓腰驼背的老头了。事业的激情已退散，爱情的浪漫也成了陪伴，他唯一还保留的澎湃情感就是爱女儿，从以前的溺爱变成现在的迁就。

    青山已见白头，但仍如一道坚固的天然屏障，为我挡住了风霜雨雪。而屏障后的我，窥见他日渐老去的模样，但还是诸多苛责，诸多任性，甚至都不肯唤他一声父亲，只是跟着儿子喊外公。

    父爱从不敷衍，只是沉默如深海。我不知道海水有多深，我也不知道父爱究竟可以有多深。一切关于知识的答案百度上都可以查到，而父爱的深度只能靠心去触摸。他包容我，庇护我，容忍我的任性、漠然和发泄在他身上的种种对生活的不满。可当我越过崇山峻岭时，回头望去，他一直都在原处。

    我之于他，是父亲的担当，是生命的延续，也是他想要一生呵护的蔷薇花。所以，他为我种下一个蔷薇园，花香漫天，任我栖息、驻足。

    我牵过父亲的手，慢慢走上石阶，回到院子里。这一次，我来为他泡壶温度刚刚好的茶。我知道，他最爱云南下关的沱茶。春风拂过蔷薇花，花瓣簌簌飘落，这个极美的春天，注定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