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班的老师正在教渔民们写字。马鞍山市妇联供图
□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王蓓
望着面前签字本上自己亲手写上的、笔迹工整的名字，自信的笑容浮上良氏鹅的面庞。
良氏鹅是安徽省马鞍山市雨山区的上岸渔民，也是雨山区“上岸渔民识字班”的学员。这个在长江上漂了半辈子的渔家女子，从没想过能上岸生活，更没想过会从“大字不识一个”到如今的“识文断字”。
2022年9月上旬，全国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书记处第一书记黄晓薇到马鞍山市调研，看望上岸渔民代表“三姑娘”陈兰香。
“当她得知上岸渔民中还有很多人不识字，就和我约定要带领渔民识字脱盲，学习文化、拓展技能。”春节前，在位于马鞍山市三姑娘劳务服务公司的“识字班”里，“三姑娘”陈兰香告诉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在雨山区委、区政府和各级妇联的支持指导下，当年9月中旬识字班开班，截至目前，已开办5个学期，授课138课时。学员们从最初完全不识字，到现在能书写简单的汉字和自己的名字。”
去年年初，上岸渔民识字班举办2023年度宣讲表彰大会，良氏鹅不光作为优秀学员代表上台领奖，还获得了人生中第一笔共计640元的“奖学金”。
说起几年来的生活，不善言辞的良氏鹅常常只能用满脸的笑容表达，但她反复念及的一点是，这一切的变化都源自“渔民上岸”。
渔民上岸
马鞍山市薛家洼位于长江东岸，因呈“凹”字状而得名，是天然避风港，也曾是渔民、渔船最为集中的地段。最多时有大小各类船只223条，渔民57户229人。其中，就有当时还名为“三姑娘”的陈兰香和良氏鹅。
伴随无度捕捞、水体污染，长江内鱼的数量和种类不断减少。为保护长江资源与生物多样性，2014年，马鞍山启动渔民上岸安居工程，逐步引导渔民上岸。
2019年，马鞍山在全国率先实现长江干流及重要水域常年禁捕，5月，“三姑娘”陈兰香一家响应政策号召，率先上了岸。
其实，对于上岸以及上岸后怎么生活，渔民们心里都没底。
“过去船上的生活也是苦不堪言。”在陈兰香的记忆中，渔民吃喝拉撒都在水面，越积越多的生活垃圾和着上游水泥厂飘下来的粉尘，天一热就臭气熏天。大人忙于生计，也顾不上孩子。怕一两岁的孩子乱爬掉下水，渔民就只能用船上的笼钩套着，隔一会儿喊一声孩子的名字，听不到回声，就得赶紧拉笼钩看看是不是掉水里了。
但说到上岸，渔民又都沉默了。“水上人家几乎跟岸上的生活隔绝，不识字、不会跟人打交道，除了打鱼，啥也不会，上岸之后靠什么生活？”陈兰香的丈夫张周华回忆道。
“保护长江也是保护咱自己的环境。况且政府工作人员说了，保证渔民上岸之后有房住、有工作、有社保、有学上，还说有啥困难随时找他们，都能给解决。”上过初中的陈兰香，是渔民中的“文化人”，她的话，他们信。
上岸后，陈兰香拿到了住家船、生产船、辅助船和过渡性补助20多万元，搬进了100平方米左右的两居室，张周华加入了护渔队，还在滨江文化公园找到一份水上保洁工作，一个月工资3000多元。
陈兰香一家的安稳生活，吸引了良氏鹅等渔民接续上岸。
开班识字
文字是生活的工具，上岸渔民要想融入新生活，还是得先认字识数。
回忆过去，良氏鹅可是吃够了不识字的苦：“出门坐个公交车，站牌都看不懂，又不好意思问，怕被人笑话，自卑到根本不想出门。”
2022年9月，“上岸渔民识字班”招生，良氏鹅第一个报了名。
在“同学”蔡来宝口中，良氏鹅可是班里的“尖子生”，向来上课最积极，每周五晚上都会早早来到教室，准备好文具，认真端坐着等待上课。
“识字班很好！我现在能认得不少字，还学会了用拼音发信息。”良氏鹅自信地向记者展示着学习成果——两年来，作业本上的字体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学习的热情也日渐高涨。
陈兰香告诉记者，上岸后，她也一直琢磨如何进一步帮助渔民融入生活，“识字脱盲的建议让我茅塞顿开”。
陈兰香提供场地，雨山区将妇联、教育、农水、文旅等职能部门吸纳为识字班成员单位，通过需求调研，明确识字班的办班理念、授课内容。
她们邀请了雨山中心小学的5位老师，确定每周五晚授课。老师们选取全国扫盲教材《生活中的读与写》《生活中的数与算》，按照每天“三个字”的目标，结合学员们的实际情况，教他们认识生活中必备的汉字，熟悉生活中常见的计算。
陈兰香告诉记者，识字班首批学员是来自9户渔民家庭的15名家庭成员，大部分为50岁以上。为激励大家学习的积极性，雨山区根据学员学习到课以及考核情况，设立了奖学金制度、积分制度，任课老师、巾帼志愿者、渔民家庭识字成员则组成帮扶小组，帮助解决学习困难。
陈兰香结对帮扶丈夫张周华，通过家庭成员互助，张周华成了第一期期末的优秀学员，还写下了人生中第一封信；学员陆根女为了克服工学矛盾，跟打工饭店的老板协调，牺牲午休时间赶工期，不影响晚上上课；学员韩保凤带着5岁的孙子一起上课，成为榜样，引领家风；识字班还吸引了1名周边妇女戴庆玉主动加入识字班脱盲。
“不但普及文化知识、增强生活技能，更可贵的是提升了他们的生活自信。”雨山中心小学志愿者老师方恒伟告诉记者，自开班以来，每位学员都进步很大。
奔向新生活
1月20日，是陈兰香的劳务公司一年一度分红的日子。
公司三楼会议室里，“三姑娘劳务服务公司抱团发展喜迎新春股东分红会”的大红横幅下，坐着喜笑颜开的上岸渔民股东们。
2020年，在雨山区政府的鼓励支持下，陈兰香和薛家洼其他8户上岸渔民共同入股，成立了一家劳务公司。
最初，他们对公司注册、招聘员工、业务拓展、财务管理一窍不通，只能做一些菜市场保洁、路面清扫、打捞水面漂浮物等简单业务。陈兰香有主见、善学习、爱琢磨，四年多来，公司业务量逐年递增，先后带动了75人就业。
“2024年我们又增加了万家花园菜市场、金福菜市场、中南熙悦菜市场的保洁业务，业务量比2023年翻了一番，合同额也增长到330万元。”分红会上，陈兰香向各位股东汇报了过去一年的公司业绩。
公司的分红也是逐年增加。“前三年，咱们分（红）了48万元。2024年度，除掉成本，按照公司成立之初定下的股东分红比例，给大家每人1万元分红，另外每人再发500元红包。大家拿到分红钱，回家开心过大年喽！”分红现场，陈兰香将早已准备好的现金摆上了桌面。
这几年，让上岸渔民兴奋的消息可不止分红这一件：陈兰香当选中国妇女十三大代表、马鞍山市人大代表、雨山区政协委员，为妇女姐妹和生态环保建言献策。去年，“上岸渔民识字班”纳入雨山区建设50项重点任务，帮助上岸渔民拓展新技能，带动妇女创业就业。
上岸渔民也在学习中提升了思想境界：防汛值班值守的大坝上、疫情防控的志愿站里、捐赠物资的现场，都有陈兰香和识字班学员们的身影。去年，学员良氏鹅、张春英等人自发加入巾帼志愿服务队，参与雨山区护渔队工作，上午保洁、下午护渔。
春节后，第六期识字班即将开班。“通过强化复习，帮助学员们巩固提升课程。我们还将帮助陈兰香设计公司LOGO，打造‘三姑娘’劳务服务品牌，进一步实现长江生态文明建设的价值转换。”马鞍山市妇联主席蒋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