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为何被认为与人的性格、成长过程、过去的经历等有关？生物学意义上来讲，头发不过是人体死去的蛋白质。但纵观历史，人类从未松懈对头顶的折腾。头发到底有什么魅力，让全世界为此着迷？美国学者斯科特·洛在《头发：赋能的符号》一书中指出，这与文化、宗教等社会因素息息相关，人类用头发的样式书写着有关权利、自由、价值与人性的历史。

    ■ 张馨予

    不久前，女星吴宣仪在综艺节目《爆裂舞台》中公开剪断长发，一举冲上热搜。这一举动被网友解读为“告别以前的自己”。这种类似的象征并非巧合，想必没有几个中国人会想不起《还珠格格》《延禧攻略》《如懿传》中乌拉那拉皇后断发被废的场景。那么问题来了，头发为何被认为与人的性格、成长过程、过去的经历等有关？

    从生物学意义上来讲，头发不过是人体死去的蛋白质。但纵观历史，人类从未松懈对头顶的折腾。头发到底有什么魅力，让全世界为此着迷？美国学者斯科特·洛在《头发：赋能的符号》（上海文艺出版社2021年5月版）一书中指出，这与文化、宗教等社会因素息息相关，人类用头发的样式书写着有关权利、自由、价值与人性的历史。

    象征朝代兴亡的头发

    《头发：赋能的符号》一书中，作者对“天朝”一节的描述应该是中国人最为熟悉的部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从孔夫子的时代开始，流行了几千年。对古代中国人来说，保持自己身体发肤最原始的自然形态，是行孝尽孝的开端。因此当清朝入侵者入主中原后，迅速决定以剃头的形式来泯灭汉人的民族意识，“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血腥征服，让数以万计不愿背叛文化信仰的中原男子命丧黄泉。在清朝随后几个世纪的统治中，从一开始的满汉同化，到后来满族的风俗、仪式、语言等渐渐被遗忘，象征游牧民族的“辫子”却一直被保留到帝国的最后，光秃秃的前半个头顶长出头发则始终被视为对清朝统治的否认与抵抗。

    到十九世纪中叶，清政府几近黄昏时，一股名为“太平天国”的反动势力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半壁江山。这股反动势力最鲜明的标志就是披散着的凌乱长发，以致于当时的清军称其为“长毛鬼”。声势浩大的太平天国以失败而告终，真正结束清政府统治的辛亥革命又带来了对发式的新改变。对生活在19世纪中叶的中国革命人士和精英来说，头后的“尾巴”象征的是腐朽的封建帝制，是落后和野蛮。一朝“剪辫令”下，又是一桩桩流血的惨案发生。

    在民国作家鲁迅的笔下，我们常能看到辫子记忆与民国意识的纠缠，其作品的深刻内涵在于揭示革命的不彻底。辫子的存在本身不是问题，但在鲁迅看来，民众对辫子的坚守象征的是内化于心的奴隶意识、封建意识，是其观念上的不自由。

    无论是从清朝统治下的剃头运动、太平天国的披头散发、辛亥革命的剪辫运动，还是鲁迅的文学作品，我们都能看到象征着朝代、制度、观念更迭的发式的改变，这是人类赋予头发的第一层符号意义。

    象征叛逆与个性的头发

    时间向后拉，一个世纪后的今天，那个誓死捍卫头发的血腥年代已经远去，我们生活的现代社会标榜着自由、多元和包容，人们仿佛拥有了随意处置头发的权力，发式好像已经不再具备过多的符号意义。事实果真如此吗？

    让我们将目光转向作者在书中提及的学校。2019年，一名福州中学生因不满学校统一发型的规定而向教育局投诉。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曾有过相似校园记忆的网友，就学校是否应对发型进行管理展开激烈争论。对学生发式的关注折射出一个问题：孩子是被比其权力更高一层的大人规训的对象，对发式的个性化追求，象征的是与自由紧密相连的叛逆。拒绝被统一管理的头发，不过是无数“叛逆”行为的集合中的一种。

    书中，作者关注到留着“脏辫”的雷鬼音乐人。与梳理和修剪头发导向的秩序井然、缺乏想象力、循规蹈矩的思想截然相反，“脏辫”是对耗费精力加工修饰外表的拒绝，象征自由与精神解放，是脱离羁绊的脑力与精神自由的标志。

    无独有偶，诞生在西方的“脏辫”与中国的“杀马特”造型有异曲同工之处。流行在新生代农民工中，以五颜六色的长发为特征的“杀马特”，被学者分析为是一种“非主流人群”自我身份的构建，其核心是个性化。这是人们赋予头发的又一层符号意义。

    象征性别与权力的头发

    头发作为一种被赋予权力意义的符号，只在学校等特定场所体现着吗？作者放眼全球，带我们进行了一场观摩头顶风光的全球旅行。在作者的分析下，我们又发现了一个在世界各地巧合发生的问题：女人对发式的改变，总与男人和生殖相关联。

    作者考察了包含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在内的多个教派，发现在许多国家和宗教传统中，都以是否剃发或蒙头来判断女性在社会中的性/生殖地位。正统犹太教女性在婚前举行剃头仪式，标志正式进入性与生殖的世界。而印度婆罗门的女性，则要在丈夫死后的余生中保持光头，象征其退出性与生殖的世界。

    可以说，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发式都与性别凝视息息相关，英国西英格兰大学外貌研究中心的Caterina Gentili博士认为，“头发一直是一个瞬时的视觉线索，来让人对女性身体进行价值判断，这是社会物化女性的众多方式之一。”作者在书中也反复提及，女性的不同发色也有其对应的历史。在罗马帝国初期，公民几乎都拥有深色头发，妓女被要求染金黄色的头发以表明其职业。但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北欧奴隶进入罗马，金发逐渐成为一种时尚。十八世纪，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意大利，时尚女郎在街道上撩起金发，象征着活力与性感，金色不再是娼妓的标志。

    发式潮流的改变体现不同时代中的不同文化、政治内涵，人们曾为掩盖衰老而将白发染黑，今天又为彰显个性将黑发漂白。潮流变化多端，但不变的是，发式的改变象征蜕变，这也回应了吴宣仪舞台断发的问题。正如作者所说，头发无论被设计成什么风格，它总是对凝视者意味着“什么”，虽然没人能对“什么”究竟是什么达成一致意见。

    （作者单位：北京科技大学科技史与文化遗产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