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终归来了，再好的暖气也没有故乡土炕的那份热火与踏实，好想回到过去，盘坐在炕上看着书，在玻璃上哈一口热气，在吱吱呀呀声中，用手指头做一幅画，随即擦去，外边的世界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就那样痴痴地望着，等着春暖花开。

　　■ 党柏峰

　　冬天已至。叶子用自己的凋落传递给人们寒冷的消息，它以风为笔，叶子为纸，一脚踢翻了调色板，从北向南，从西向东，肆意涂鸦，将万里河山描绘成一幅幅图画，似水墨、像素描、恰国风。于是，春花、夏果和秋实的美好故事逐渐没了颜色，随着枯黄的叶子，悄然腐烂，归于尘土。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是物业试水，城市就要供暖了。一场秋雨，天更清冷。路上行人，衣着厚重，却也脚步匆匆，着急回家。坐在阳台，手捧一杯热茶，从皮肤渗进血液，甚是温暖。

　　是呀，家永远是温暖的，此刻，我的老家，黄土高原上的那一座小城，许是秋色尽、落叶黄般的镜像了。家中有老人的早已燃起铁炉子，窑洞里暖暖的，串门的乡亲们就那样围着炉火，嗑着花生、瓜子，喝着酽茶，聊着今年苹果的收入，几分惬意，倒也闲适。“几亩薄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那句谚语脑海闪过，对于千百年来中国老百姓的最为朴素的美好向往心生感慨。自改革开放以来，老百姓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热炕头”已不多见，陕北、东北等地还在使用。故乡的炕仅在我们遥远的记忆中那样亲切、温暖。

　　炕，不仅是家人睡眠休憩的地方，更是乡亲们过去招待客人聊天吃饭的地方，白水县仓颉庙周边百姓流传下来“进来进来，朝到炕上”的这句俗语就是佐证。由此可见炕是脸面，必须很讲究。至今记得，对于成家立业，家乡人是有标准的，除过箍窑就是盘炕。

　　提起盘炕，我是见过的，且记忆深刻。所谓的炕也就是窑洞靠窗位置起的一个几平方米长方形台子，大概七八十公分高的样子，大小根据空间，没有具体标准。它的外部构造有鞋窑窑（上炕时放置鞋子的地方）、炕沿沿（略高于炕体半砖高向外展出些许的沿子）、炕棱棱（类似于茶几一样的砖台子），还有一个直通窑洞外边的炕洞（烧柴火的地方）。它的内部构造是用胡基（黄土用模子打出来的长方体材料）填充干黄土构筑起的几排烟道，一般两排，炕大的话可以加到三排，然后汇到出口通向窑洞预留的烟囱处，上边覆盖上特制的泥基，这是一个炕质量的关键所在。

　　关于泥基的制作方法，村里的男人基本上都是会的，我的父亲自不例外。其所需材料无非就是常见的黄土，将其碾碎后，再用铁筛子过滤成细粉状，拌上一定比例的麦穗壳和麦秸秆，最后堆成一个火山形状，顶部是凹进去的一个坑，一边注水，一边搅拌，软硬合适了，父亲便会用借来的一个模具，然后将泥巴填充进去，摁实，成形，依此制作，多半天就制作好了。

　　新家的窑洞箍好了，待一切材料准备停当，父亲便早早约请了邻村一位精于盘炕的能工巧匠来到家中。匠人吃过饭后，接过主家的两支香烟，把一支夹在耳朵上，一支点燃，深深吸上一口，眼睛巡视一圈，走上几步，便算是测量完了，然后胸有成竹地告诉主家怎样盘更好。父亲没有过多意见，于是约好时间便可开始。具体是哪一天，用了多长时间，我已无印象，只是记得盘完炕那天，匠人抹完最后一铲腻子（夹杂了麦穗壳的黄泥巴），直起腰，用沾满泥巴的手接过点燃的香烟，很是得意地看了一眼，指挥道：“烧点柴试一下。”对于这种烧火上房的事情，我是乐意去做的。他话音一落，我就噌地跑出去，抱了一些麦秸秆和玉米秆，塞进炕洞里，点燃。窑洞里，大家盯着炕面，检查是否哪一块儿没有处理到位会发生露烟。不愧是能工巧匠，处理得很好，不一会儿炕慢慢热了起来，白色的雾气开始不断地冒了起来。待吃饭前，他再次走进窑洞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了，眼神里夹着一丝得意。

　　结算完工钱，炕就盘好了。

　　父亲是水泥厂的工人，自己就会水泥活，所以我家炕沿沿和炕棱棱都是水泥包裹的，光光的、滑滑的，很是好看。过了个把月，炕面便就干透了。铺炕便成了母亲的活，先铺一张炕面大小的苇席，然后是厚厚的网套，接下来便是床单，被子叠成方块靠角摞起，靠窗放一个低矮的炕桌，用于做针线活和我学习所用。

　　这便是我家的土炕，那里不只有烟熏火燎的岁月，还有我甜蜜温暖的梦乡。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城市的文明吹到了乡村，人们开始嫌弃土炕的坚硬，才尝试起睡木板床。后来，村里经常会有外地木匠上门打具有时尚风格的木床。再后来，我上大学住上了架子床，家里的土炕也就拆掉了。

　　前段时间，家人寻得一个偏方，说是老砖窑和土炕里沾满烟油的砖块和泥基碾碎加热后可以治疗腿疼。于是，我就通过亲朋寻求一二，他们告知我，四处打问了，现在不好找。于是作罢。

　　冬天终归来了，再好的暖气也没有故乡土炕的那份热火与踏实，好想回到过去，盘坐在炕上看着书，趴在窗台上发着呆，在玻璃上哈一口热气，在吱吱呀呀声中，用手指头做一幅画，随即擦去，外边的世界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就那样痴痴地望着，等着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