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滩大桥

　　■ 廖辉军 文/摄

　　农历小年，我暂时告别繁华的都市生活，再一次回到了魂牵梦萦的乡村，我的家乡——湖北省咸宁市通山县厦铺镇厦铺村蛟滩湾。一生寻寻觅觅，一路坎坎坷坷，或许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一

　　一下车，我便远远望见袅袅升起的炊烟，我仿佛看到了苔藓斑驳的家门石板小道，仿佛闻到了用柴火做成味道独特的诱人的饭菜飘香。此时此刻，那份踏实和安乐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如今，乡村的生活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也发生了巨变。以前烧了几十年的柴火渐渐被满是眼孔的黑煤球所代替，柴灶换成了煤炉灶，做饭也用上了电饭煲、电磁炉，有些甚至还用上了节能环保的沼气和太阳能。

　　进湾的路上，我碰到一位70多岁的老妇人，她佝偻着背，一深一浅地迎面走来，她是我的老邻居金钱娘。

　　在我的印象中，她以前总是端着一只硕大的洋瓷碗，每次盛饭都堆得像座小山一般。在过去还没有彻底解决温饱问题的年代里，能吃几大碗成了当时乡下人最普遍的时代标记。她告诉我，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吃得也没以前那么多了，几个子女每月出点生活费任由自己做饭，现暂住在小儿子空置的老房子里。她的几个儿子都在村里建起了漂亮气派的小楼房。

　　进了家门，母亲见我带着妻儿一家人回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兴奋地说：“这回全家人总算团聚了，正好碰到杀年猪，可以帮个手。”在我的记忆里，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杀年猪了，以前乡村人家不是因为困难吃不起猪肉，就是全家人聚少离多，加之猪肉不值钱，于是许多乡亲都索性不养猪了。

　　添柴烧水，提桶抬凳，在乡邻们的帮衬下，不一会儿，白花花的猪肉便呈现在板凳上。猪肉，往往可以反映城乡物价水平的高低涨落，为此母亲算了一笔账：“现在镇上卖15元一斤，自己养的土猪全是吃素食青草长大的，20元一斤属大行情，你看一只猪净重100多斤，价值2000余元，除去猪崽本800余元，得去掉半边的精肉，我答应卖给你立新叔脱本了，一边只剩下没人要的猪头了，还有屠宰的工钱200多元，这也得赔上另一边10多斤的好肉，这样就没落下多少过年的肉了，好在没有买饲料喂养，不然算来还得亏本呢。”

　　我思量着，平时城里超市卖的猪肉还不到12元一斤，即便外面卖的也超不过乡镇的价格，可想而知，考虑到物流和信息滞后，乡村的物价和生活成本往往是高于城市的，这与以前的农村跟城市对比，不考虑房价等其他因素，由此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城乡经济倒挂”现象，经济越落后的乡村，有些物价和生活成本有时会越高，经济越发达的城市，一些物价和生活成本反而越低。

　　除夕，与家人刚吃过年夜饭，隔壁邻居也是村里组长的时焕叔来叫我过去帮忙分钱。说到分钱，就是将每年所在村组集体各项所得的收入如数分给每家每户，时间按实际情况而定，有时是一年一分，有时是几年一分。分钱之所以选在大年夜这个时间点，是因为外出务工的人都会回家过年，也只有这个时候是年中最聚人气的。

　　在收入方面，主要来源有乡镇建设土地补偿款、土地流转费和山林承包费……在城镇化进程日益加速的今天，乡村是一座有待挖掘的金矿。就像我的老家，有历史传说中的北山，有清水悠悠的河流，有抗日战壕遗址的金盆山，有一望无边的竹海林原，有金秋烂漫的湿地马蓼花开，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和兰草花，有原生态的山林群峰……或许在全国最小的村组集体，更迫切地需要资源评估和合理开发了。

　　二

　　分完钱，已是看央视春晚的时间了。此时，我没有心思待在屋里看电视节目，想到外面静一静。母亲说：“外头冷，要不将家里拆老房子多年留下的烂木料烧了吧，大年夜火旺，来年图个吉利。”

　　她怕我操心着春节拜年的事，接着说：“现在吃的用的都不缺，如今亲戚拜年时兴派发红包，再也不用过去那些大提小拎的各式礼品了，虽然有些过于直接，倒省了不少麻烦。”

　　闻言，我心里不免嘀咕着，春节亲友来往轻装上路的确是好，但总让人感觉少了些什么。记得家乡历来有辞年的习俗，每逢除夕，孩子们总不约而同地到家家户户串门，相互恭贺辞旧迎新，此刻人们就会慷慨拿出糖果热情招待小伙伴们……以前，大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老房子里，屋连着屋门挨着门，即使不是亲戚也胜似亲人，现在随着一幢幢单门独院的兴建而起，有的还在城里安了家，这些古老的风俗和消逝的古民居一样，从此一去不复返，将永远存留在儿时的美好记忆里。

　　这时，屋外的空场上一堆篝火燃烧起来，熊熊火光随风一闪一闪的，也照亮了我的梦想，心中再无惆怅。

　　旺火暖胸怀，真情聚人气。三三两两的乡邻来了，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句聊得欢。我听到的好消息也不少，不外乎家家都建了楼房，许多乡亲还添置了小车……

　　不禁想起之前回乡刚进家门的那刻，偶遇一个多年未见的乡邻，竟一下子认出我来，寒暄之余问我开什么车回来的，一时令自己语塞。之后母亲告诉我，现在许多人不仅买了小车，而且几乎家家都有摩托车，像你这样住在城里搭车到乡镇再回家的确实很少见了。

　　夜已经很深了，小雨一直下个不停的天空中竟然挂着朦朦胧胧的月牙儿。不一会儿，农历新年零点的钟声敲响了，冲天鸣啸的烟花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鞭炮更是震耳欲聋，大有攀比燃放鞭炮之意。

　　烟雾弥漫里，我已是睡意蒙眬。迷迷糊糊中，我仿佛看到曾经老房子同一屋檐下熟悉如亲人的面孔，他们依旧带着世间最纯朴的笑容，带着新春的美好祝福扑面而来；我又仿佛看到，自己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家里老屋基上兴建起了一座古今结合的大院子，门口书写着“华中驴友大本营”和“全国乡村首个老少互助中心”，有各地的游人杂沓而至，乡村经济活络起来，外出的人陆续回来了，各家的赡养老人与留守孩子以互助互利的形式，像以前那样同在一个屋檐下，和睦相处，形同一家，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片青山绿水的美丽怀抱中……

　　三

　　新春到了，大年初一拜祖宗，初二过后拜亲友……按照家乡当地习俗，大年初一一般不外出，这无疑是乡村一年当中人气最旺的日子，只是难寻过去那种千人聚集闲聊说笑的场景，于是平时难以团聚的全家人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机会，就连陪日益年迈的父母说说话都是难得的奢侈，因为常回家看看始终只是一种美好的奢望。

　　一旦过了初一，意味着全家人又到了聚少离多的时刻，之后走亲访友，你来我往，让日久生疏的亲戚尽量变得熟络一些。只是新春里，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间就到了假期结束的时候。亲人间的团聚，朋友间的走动，都将告一段落，更多的成年人选择了外出谋生，而孩子们也将远方求学，天南地北，开始新的一年奔波劳碌，独留下空巢的乡村和老少妇孺期待下一个相聚节日的到来。

　　现如今，在人们眼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年味反而变淡了，但割舍不断的亲情在新春佳节的传承中只会越来越浓，就像伫立乡间依然朴实的村头古树，还有那醇厚飘香的腊肉和米酒，总令人无限陶醉，久久回味……

　　父母走了

　　儿女走了

　　连冬天也将走远了

　　炊烟散去

　　乡间老屋渐渐落寂起来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沥沥小雨

　　这样是不是可以掩饰离别的忧伤

　　那些留守城乡的老少妇孺呀

　　如故乡深植泥土的古树

　　始终盘踞在游子心间

　　哪怕攀得再高走得再远

　　也不会迷失归途的方向

　　别了，熟悉的乡间小道

　　别了，静静流淌的溪水

　　又一次站在远行的十字路口

　　相同的场景总描绘出两个不同的画面

　　一面写着愁，一面透着悦

　　但我深深懂得，此刻的离别

　　或许只是为了更美的重逢

　　就像冬去春来的岁月轮回

　　身处新时代，即便现在抑或将来，对于春节年味的意义，或许更多彰显的是一种民俗文化和乡愁情结，以及时代的经典记忆和精神传承，就像我曾发表在公开刊物上的这首题为《离别是最美的重逢》的诗歌，道出了当下各地城乡春节里聚散离别的复杂情愫。从诗中这幅意境图里，可以映射出太多人生截然不同的双面性，它们将伴随传统春节成为每个生命旅途的基本常态……

　　（作者简介：廖辉军，作家，编剧，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曾多次入选各地中小学语文试卷和教辅图书。近年来获得第二、三届草明工业文学奖、第八届中国工业题材短篇小说奖、第三届罗峰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