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泥狗作品猴头燕田淼/摄

    许述章给泥泥狗上彩。  李洁/摄

　　■ 林平 

　　走在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的街头，时不时地就会看到路边立着一尊黑底彩绘的雕塑，轮廓粗犷，形象夸张。淮阳人都知道，那些雕塑有个统一的名字——淮阳泥泥狗。

　　原以为泥泥狗都是用泥巴捏成的狗的形象，却没想到，那些家禽家畜、奇珍异兽，诸如草帽虎、人祖猴、猴头燕、两头狗、双头马、多角兽、蛇盘兔等艺术形象，都叫泥泥狗，猴代表人，兽代表万物。譬如人祖猴，一说是远古人类的图腾，一说是人祖伏羲的形象。历史上，淮阳的太昊陵即伏羲的陵庙，当地人称之为“人祖坟”，每年的太昊陵庙会都人山人海，泥泥狗是香客必买的物件。

　　当我从淮阳人口中得知这些说法时，心中满是疑问：为何这些图腾般的奇珍异兽都叫“泥泥狗”？它们与太昊陵有何关联？为何又称“泥玩具”？直到见到许述章老人，这些疑问才一一解开。

　　许述章是淮阳泥泥狗国家级非遗项目唯一在世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如今已经74岁。初夏的一天上午，淮阳大地麦穗青青，树木葱茏。我和当地朋友驱车从淮阳羲皇酒店东行，抵达白楼镇许楼村的一座民宅院前。院门边挂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工艺美术大师许述章大师工作室”的竖牌。一走进屋，就见到一位正在专注彩绘的老人，那人便是许述章。

　　“最初，人们用泥巴捏成狗的形象，给伏羲守灵，那狗又称陵狗，也称灵狗。”许大师对我说。

　　人类学家认为，泥泥狗与上古的图腾有关，是流传至今最古老的泥塑之一，是中原早期文化与艺术的样本，被赞誉为“真图腾、活化石”和“现代活着的文物”。

　　凝视着神秘虚幻的泥泥狗，恍惚间它们仿佛开口说话讲述着历史。时光回溯至8000年前，一场洪水过后，天下只存活了伏羲和女娲兄妹俩。他们奉天地之名，遮面为婚，抟土造人，繁衍万物。伏羲为子孙编织草帽、制作柳笛。冬天没有柳枝可用，伏羲就和泥捏成小葫芦，按照八卦原理插孔，可吹出声响，音似柳笛，又似埙。再后来，他又捏出鸟兽虫鱼形状的泥玩具，大如巴掌，小如指甲盖，也都插孔染色，就成了今天泥泥狗的雏形。

　　淮阳人说起泥泥狗，言必提“二月会”。这是淮阳人对太昊陵庙会的俗称，从每年二月初二开始延续到三月初三，数百甚至上千公里之遥的香客都会慕名而来。他们什么都可以不买，唯有一样东西必买，就是泥泥狗，传说泥泥狗具有消灾祛病、吉祥平安的功效。庙外孩童追着香客讨要泥泥狗的场景屡见不鲜，当地至今仍流传着一首儿歌曰：“老斋公，你别走，给个泥泥狗，活到九十九。”

　　泥泥狗看起来简朴，制作起来并不容易。需经选土、槌泥、制坯、捏塑、插孔、晾晒、过黑、点画等多道工序。其中，槌泥属于力气活儿，需要反复捶打揉活黄胶泥，直至其绵密黏实，这样捏出的泥泥狗才结实耐久。

　　“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有力气打泥吗？”我问许大师。

　　“如今都用机器打泥了，不费力气。”许大师边说边带我到屋边的过道，观看电动打泥机的操作。只见机器上面沾满泥土，许大师熟练地推起墙上的刀闸，将泥土摁进打泥机的“肚子”里，操作压杆，电动机器便嗡嗡响起。二三十秒钟之后，一通圆柱形泥坯就从机器末端的圆筒里缓缓“吐”出，直径六七厘米。我试着抓在手里，泥柱颇为硬实，沉甸甸的，能够感受到其内里的劲力。我轻轻地放下，手上已沾了一层干净的黄泥。那一刻，我有着瞬间的恍惚，我与这些泥泥狗的前世仿佛有了零距离的接触，神秘而亲切。

　　用打好的黄胶泥捏成各种动物形状的泥坯，再用一头尖一头圆的竹签插出大小、角度各异的孔洞，晾干、彩绘，就成了成品泥泥狗。

　　传统的泥泥狗易受潮、易碎，吹奏时还会让嘴沾上黑墨和泥土，传播和收藏受限。于是，淮阳人想了一个办法，烧泥为陶，使之坚固耐久。于是，在过黑和点画之前先烧制，就成了泥泥狗制作的一道重要的工序。

　　“是烧柴、烧炭，还是烧油、烧气？”我问许大师。

　　“烧电。”

　　许大师微笑着引我走进通道，指向角落的机器，“这是数控小电窑。手机上就可以操作，安全又方便。”眼前的电窑，容积0.5立方米，外观似侧开门冰柜，柜壁柜门四五厘米厚，缠绕着电阻丝。正常情况下，一窑泥泥狗从装窑到出窑需五六天时间，窑内温度约800摄氏度，泥坯越大温度越高，最高温度达到1200摄氏度。烧制时，泥泥狗堆叠在一起，挤满了电窑的空间。小的一窑可烧制千把个，大的仅能烧十几个。

　　“万一停电怎么办？”我疑惑道，“有备用发电机吗？”

　　“这么多年来，还从没遇到停电的情况，要是停电，供电所也会提前通知。”许大师摇了摇头，“用不上发电机。”

　　交谈间，有客户前来购买泥泥狗，本地和外地客户都有，买了就走。许大师说，目前订单多，他和家人几乎每天都在赶工。

　　在淮阳，我切身感受到了浓郁的文化氛围，以及淮阳人的骄傲。这份骄傲源自两项国家级非遗：太昊伏羲祭奠和淮阳泥泥狗，而泥泥狗与祭奠如影随形。

　　二

　　在朋友的带领下，我参观了淮阳泥泥狗陈列馆，陈列馆设于淮阳区文化馆内，馆内陈列着近百年来非遗传承人的代表性作品，琳琅满目。进门处一尊一人多高的作品尤为醒目，体现了图腾崇拜的特色。经了解，作者是年轻一代传承人邵波，央视《匠人》专题片曾对他做过访谈。这位留着胡子的传承人，在泥泥狗的陶瓷化和题材创新上，深深影响着泥泥狗的发展走向。

　　隔天，我前往淮阳东郊的邵波工作室，与这位传承人面对面交流。邵波是“70”后，18岁时离开家乡游学四方，20年中走遍了中国和20多个国家，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逐渐形成了对淮阳泥泥狗的独特认知。30多岁归来，他立志将传统技艺与现代艺术结合，让泥泥狗走向大众与世界。他是行业里首个注册商标的人，创新框装设计大受欢迎。此外，他还在题材与技艺上大胆突破：首次引入灵兽、花卉等图腾题材，尤其创新的十二生肖系列，以雕塑手法呈现，一经问世便风靡淮阳，成为市场主导题材。

　　邵波的另一项开创性尝试，是在保留泥泥狗传统造型和艺术风格的基础上，引入陶器烧造技术，以陶土为原料并加以陶艺化空心处理。如此烧制出的泥泥狗，结实轻便，采用丙烯彩绘后色彩也不易脱落，含在嘴里吹奏时也不会沾染泥土和黑墨了。陶质泥泥狗与传统泥质品外观几无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前者散发淡淡光泽，较之土色更显明快，收藏与艺术价值显著提升。

　　为实现泥泥狗的陶瓷化，邵波花了15年时间，终于使其烧制工艺日臻成熟。说着，他领我走进后院的棚子，查看那台购于11年前、容积0.8立方米的电窑。这座电窑最高可烧至1300摄氏度。“供电稳定，最近五年只停过两次电。”他说，“而且我还有个两立方米的气窑，可以烧制更多更大的泥泥狗。”

　　如今，淮阳及周口当地政府加大对非遗的扶持力度，宣传部门也全力推广，邵波工作室也通过自媒体账号线上引流，仅抖音号就有三个。并在全国开设多个门店，经济效益越来越好。谈及这些，邵波言语中满是自信和幸福感，让我深受感染。那一刻，我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的泥泥狗都活了过来，欢跳鸣叫，仿佛多年的朋友，其乐融融。

　　离开邵波工作室时，太阳正艳，淮阳城乡一片葱翠。

　　朋友向我介绍了淮阳大众眼中的泥泥狗，让我对这一民间艺术有了更朴素的认知：街头矗立的大型泥泥狗并非泥质或陶质，而是水泥浇筑，坚固耐用；泥泥狗彩绘仅以黑、白、青、赤、黄五色点线构成，看似简约，实则极考验匠人功力；淮阳东边几个村子是泥泥狗的“大本营”，家家户户都会捏制；民间曾有“三月做，二月卖”的传统，是指人们从三月开始制坯，次年二月庙会上售卖。如今已打破时令限制，全年均可制作销售。

　　在淮阳的日子里，脑海中总浮现泥泥狗的神秘意象。一日，我悄然踏入太昊陵，穿行于古柏葱郁的陵园，仿佛坠入8000年前的时光隧道。

　　夕阳透过密匝的枝叶洒落，鸟鸣和着风声幽幽传来，连同脚下的青砖和泥土都染上了悠悠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