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羊河上赛龙舟

　　静静眺望对岸，心头念起魂归故里的楚国诗人，总不禁想到那些离自己渐行渐远的亲人们，以及数不尽海峡两岸血浓于水却如隔天涯的骨肉亲情，想着想着，便泪满衣襟……

　　■ 廖辉军 文/摄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相关表述中正式使用“台湾省”来指代台湾地区，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祖国大陆推进统一大业的铿锵足音。此时又值端午，每逢佳节倍思亲，于是不由得想起在中国台湾省的亲人们……

　　一

　　河水漫涨，端阳高照，舟鼓声声，粽艾飘香。曾读过清代巡台御史钱琦的《台湾竹枝词·竞渡》，“竞渡齐登杉板船，布标悬处捷争先。归来落日斜檐下，笑指榕枝艾叶鲜。”诗词里古时台湾端午节的热闹景象，令人神往。然端午于我，同样有着不一样的情愫。

　　30多年前，我不过十几岁，正值壮年的父亲在端午那天，带着太多的遗憾离开了人世。在遗言中，他提到我还有一个亲姑姑，多年前去了台湾，一直杳无音信。

　　于是，这份念想深深铭刻在脑海里，陪伴着我走南闯北，漂泊辗转。许多夜晚，梦中总会浮现这样的场景：父亲伸出双手喃喃唤着“端午……端午”，仿佛念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乳名。

　　直到十年后，一位两鬓斑白的妇人从台湾经香港辗转来到大陆，她就是我的亲姑姑。那天，她带着粽子和果品，来到父亲的墓地，跪在地上久久不起，口中念叨着：“弟弟，端午来看你了，姐姐来迟了……”

　　原来，姑姑的乳名就叫端午，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印证。她年长父亲几岁，因为是端午节那天出生的，所以取乳名为端午。当时我想，他们之间不仅有着血脉相连的亲情，还有非比寻常的姐弟深情。

　　很小的时候，总盼着端午的到来，嘴馋的我可以吃到平时难见的粽子和鸡蛋，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雪白的馒头和肉馅的包子。上了学堂，才知道端午节是为了纪念战国时期的爱国诗人屈原，曾经一度定名为“诗人节”。起初，端午节的原始形态是庆丰收，后因屈原投江这一天刚好是端午，节日的意义便逐渐转向对屈原的悼念。

　　姑姑说，父亲最爱吃糯米粽子，虽为弟弟，但小时候却总迁就着她，但凡有好东西一定会想着她，甚至不顾她无端地争吵，悄悄把鸡蛋用红绳篓装着从“头端午”留到“末端午”。我的家乡在湖北省咸宁市通山县，和秭归同属楚地，都有三个端午节：农历五月初五为“头端午”，五月十五为“大端午”，五月二十五为“末端午”。家乡人从农历四月底就开始忙碌──泡糯米、杀鸡鸭、扫庭院、备锣鼓、修龙舟……到了五月初五这天，家家户户包粽子、煮鸡蛋、吃大蒜、喝雄黄酒，还采来白艾和菖蒲用红纸条扎成束后悬于门前。农历五月十五，各家备下佳肴接女儿、女婿回家同享，俗称“过大端午”。这期间的重头戏包括划龙舟、投粽子、办诗会，这种热闹的节日气氛一直持续到农历五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末端午”，前后长达20天。

　　二

　　父亲的离世，姑姑的怀念，不禁让我联想起楚国诗人屈原。据说他于五月初五自投汨罗江，死后为蛟龙所困，世人哀之，每于此日投五色丝粽子于水中，以驱蛟龙。又传屈原投江后，当地百姓闻讯马上划船捞救，一路追寻至洞庭湖，终不见屈原的尸体。

　　那时，恰逢雨天，湖面上的小舟一起汇集在岸边的亭子旁。当人们得知是打捞贤臣屈大夫时，再次冒雨出动，争相划进茫茫的洞庭湖。为了寄托哀思，人们荡舟江河之上，此后才逐渐发展成为龙舟竞赛。之外，还有传说屈原死后，楚国百姓哀痛异常，纷纷涌到汨罗江边去凭吊屈原，渔夫们划起船只，在江上来回打捞他的真身。

　　有位渔夫拿出为屈原准备的饭团、鸡蛋等食物，“扑通、扑通”地丢进江里，说是让鱼龙虾蟹吃饱了，就不会去咬屈大夫的身体了，人们见后纷纷仿效。其中一位老医师则拿来一坛雄黄酒倒进江里，说是要药晕蛟龙水兽，以免伤害屈大夫。后来为怕饭团为蛟龙所食，人们想出用楝树叶包饭，外缠彩丝，发展成粽子。以后，在每年的五月初五，就有了划龙舟、吃粽子、喝雄黄酒的风俗，以此来纪念屈原。

　　一隔又是十年，光阴似箭，其中除了偶尔通信，姑姑的状况不得其详。好在不久后，我作为台湾《鞋业界》驻大陆记者，有机会得以随同行企业家组团赴台考察。

　　万万没想到的是，姑姑早在几年前黯然离世，时间也正好是端午节那天。正应了那句“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古语，由此可见姑姑和父亲姐弟间的深厚情谊。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想父亲与姑姑之间隔着好多个十年，虽为姐弟，情却胜似知己。于是我再想，一个端午两岸情，一边系着大陆，一边系着台湾，海峡两岸人民不知又隔着多少世代芳华呢？端午节作为中华民族古老的传统节日，这一天大陆有赛龙舟、吃粽子、喝雄黄酒等习俗，宝岛台湾的端午习俗是否与大陆一脉相承呢？

　　三

　　按台湾当地人说法，“插艾较勇健，插榕较勇龙”，合称为“艾榕苦草”。台湾地处亚热带，早期大陆移民多难以适应这里的气候，为避免瘴疠时疫，许多住家门口都挂菖蒲、艾草和贴钟馗画像，成人饮雄黄酒，小孩子佩香包，这些据说都有避邪保平安的作用。

　　有些地方在端午节有做“咸茶”的习俗，就是用盐来腌紫苏叶和番石榴叶，可以当药茶清除毒气。之外，家家户户还有打“午时水”的风俗。“午时水”指的就是端午节中午打上的井水，传说用来泡茶酿酒特别香醇，生饮甚至具有治病的奇效。

　　大陆和台湾节庆大同小异，端午节也少不了划龙舟，台湾人称为“扒龙船”。划龙舟本是民间祭祀水神、消灾祈福的仪式，龙舟需要经过“开光”仪式才可下水，“开光”就是在五月初一请地方首长拜祭水神，为龙舟“点睛”，也叫“迎水神”；五月初五当天，沿街敲响锣鼓将龙舟扛至河岸，居民烧香礼拜，称“接龙船”；赛后初十“送水神”，并举行“谢江”的仪式。

　　至于在节日食俗方面，台湾俗传端午吃桃、茄子及菜豆，可以健康长寿，故有“食茄吃到会摇，吃豆吃到老老”的说法。同时，有些地方还少不了黄花鱼，因为有从祖上传下来的民谣“五月五，买条黄鱼过端午”。但主要还是要吃粽子，这在台湾的含义早已超越祭奠屈原了。每逢端午恰值学生备考期，“包粽”谐音“包中”，有学子的家庭尤为重视。

　　据日本人铃木清一郎的《台湾旧惯冠婚葬祭年中行事》记载，丧期中的家庭端午节不包粽子，而是由亲友赠送，称“送节”，丧家则以糖作为回礼。而农家把称为“福金”的金纸绑在竹竿上插于田间，据说能够防害而获丰收。如今端午的祭祀内涵已延伸至家庭，粽子便成了亡故亲人牌位前必备的供品。如果家有丧事，当年不能包粽子，要由主妇娘家供给，此民俗关系到婆家娘家的关系，马虎不得……粽子虽小，在台湾各地与大陆一样都受到特别的重视。

　　台湾的亲人们告诉我，姑姑每年端午时总会用粽子祭奠父亲，临终前仍念着，不知什么时候她才能魂归大陆的故土，这样就与父亲以及亲人们永不分离了。

　　从此以后，每至端午，除了安康，不再祝福。更多的时候，我试图沿着父辈们的足迹重温记忆，甚至有几次伫立在厦门海沧高高的天柱山之巅，静静眺望对岸，心头念起魂归故里的楚国诗人，总不禁想到那些离自己渐行渐远的亲人们，以及数不尽海峡两岸血浓于水却如隔天涯的骨肉亲情，想着想着，便泪满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