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戏中,诠释了多种不同的角色,闪耀女性的光芒;她在戏外,从那个来自上海弄堂的小女孩秦德和,成了德艺双馨的艺术家秦怡,被周总理盛赞是“中国最美丽的女性”。世界或许很少对秦怡温柔以待,但她的坚强与柔软,她的优雅与淡然,却深深地刻在中国电影史上,也刻在这一个世纪的时光里。
■ 钟玲
突如其来的离别,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5月9日,曾在银幕上塑造无数经典女性形象的“人民艺术家”“最美奋斗者”秦怡,在华东医院逝世,享年100岁。
那个印象中,总是满头银发却始终精神矍铄、温柔从容的老人,走完了她百年的光影人生路。
这是一次令人心痛的告别。
最近一次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秦怡,还是她在97岁高龄时参演的公益电影《一切如你》里,那也是秦怡最后的银幕形象。彼时的她,已有些瘦削,但风采依然。“初识”秦怡,还是在我的少女时代,那时候,她已经80岁了,仿佛也是如今的这般模样。此后经年,无论是在银幕,还是在荧屏,出现在镜头里的她好像从未改变过,也从未再继续老去。其实,她年轻时候所拍摄的那些声名赫赫的电影作品,我并未看过几部,能让我对她印象深刻,且每次见到她的身影都感慨良多的,是她光辉的演艺生涯,是她坎坷的传奇人生,还有她为这个时代留下的那个勇敢刚毅、坚韧豁达的美丽形象,那个永远优雅的秦怡。
从封建家庭“走出”的女演员秦德和
若时光倒回百年,银幕上风华绝代的秦怡,还是出生于上海一个没落封建家庭的女孩儿秦德和。
1922年1月31日出生的她,从小就喜欢文艺。因为伯父是家族中的大家长,恪守封建礼教,直到12岁时,秦怡才在姐姐的力争下被送进洋学堂读书。与她伯父不同,秦怡有个开明的父亲,他常常带女儿们看新式电影、读西式书籍,这让秦怡很早就在心里种下了艺术的种子。
在上海中华职业学校时,秦怡就常常登台参演话剧。到了15岁,秦怡为了参加革命,“离家出走”前往武汉参加抗日宣传,后来又跑到重庆,在应云卫执导的《大地回春》中饰演资本家女儿一角。秦怡由此走红,成为中华剧艺社的四大名旦之一。
1946年,秦怡回到上海,成为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并担任上影演员剧团副团长。此后,作为百年中国电影史的见证者和耕耘者,秦怡在银幕上留下了许多经典的女性形象——
《铁道游击队》里,她是机智勇敢的芳林嫂;《马兰花开》里,她是性格坚毅的拖拉机手马兰;《青春之歌》里,她是视死如归、有乐观主义精神的共产党员林红;《女篮五号》里,她是善良坚强、敢爱敢恨的篮球手林洁;《林则徐》里,她是勤劳朴实,热情率真的渔民阿宽嫂;《上海屋檐下》里,她是曾经具有反叛精神的杨彩玉;《摩雅傣》里,她是美丽善良的傣族少女米汗;《遥远的爱》里,她是摆脱封建思想束缚的进步女性余珍;《雷雨》里,她是正直顽强的鲁侍萍……
秦怡曾经说:“再小的角色也是角色,如果戏里每一个角色都能够演好,那整部戏就会不一样。”
因为这样的心态,秦怡塑造了一个个令人难忘的经典角色,主角也好,配角也罢。
演艺生涯里的荣誉也随之而来。先后参演40余部电影和电视剧的秦怡,早在1983年就获得了第一届中国金鹰优秀女演员奖,之后的数十年时光里,她还获得了上海国际电影节华语电影终身成就奖、上海文艺家终身成就奖、中国电影金鸡奖终身成就奖。
她在戏中,诠释了多种不同的角色,闪耀女性的光芒;她在戏外,从那个来自上海弄堂的小女孩秦德和,成了德艺双馨的艺术家秦怡,被周总理盛赞是“中国最美丽的女性”。
功成名就,秦怡对自己的事业却从未有所懈怠。
1997年,秦怡出版了自传《跑龙套》,她在书中自序写道:“我一生都在追求中,活得越老,追求越多。”
是的,即便已过耄耋之年的秦怡,依然在追逐自己的梦想。
93岁时,为了拍摄电影《青海湖畔》,她登上海拔近4000米的高原;95岁时,她在陈凯歌的电影《妖猫传》中客串一白头宫女;97岁,她坐在轮椅上完成了她参演的最后一部电影《一切如你》……
在那部影片中,秦怡依旧是一头美丽的银发,戴着一副浅色的眼镜,身着一条淡粉色的披肩,优雅如往昔,一如既往的鹤发红唇,一如既往的俊朗明丽。
承受生命的种种伤痛依旧乐观的秦怡
盛名之下,却波澜不惊;生活坎坷,却坚韧不拔。
如果说,电影是秦怡生命中的一抹亮色,那她口中“乱七八糟的生活”带来的种种伤痛就是充斥她生命的阴霾。
秦怡的人生,或许比那些她饰演过的角色,更加戏剧化。少女时期的颠沛流离,青年时期的婚姻不幸,中年时期的生活艰难,老年时期的孤独无依,秦怡的命运,一直是曲折不平的,但她从未有所畏惧,从未向命运低头。
作为一个封建家庭的女儿,在父亲去世时,秦怡要一个人挑起母亲以及自己一家11口人的重担;作为一个妻子,她两次婚姻皆嫁给“影帝”,但每一段都不幸福,第一任丈夫家暴、酗酒,第二任丈夫因病卧床20年,她不离不弃地照顾到老;作为一个母亲,她唯一的儿子患上精神疾病,她亲自抚养送终;作为秦怡自己,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是她也患上了癌症……
不幸接踵而来,秦怡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家庭重压,她为身边每一个人的圆满殚精竭虑,自己的一生却饱经哀痛与生死别离。
1983年,在病榻上被折磨了20多年后,秦怡的第二任丈夫金焰去世。秦怡曾说,丈夫走后,她的后半生是为儿子而活着。但,2007年,她59岁的儿子也去世,从此,秦怡只是秦怡。
秦怡曾在一次采访中笑谈自己的患病之路:“我先后生过四次大病,开过七次刀,患过脂肪瘤、甲状腺瘤,摘除了胆囊,还得了肠癌、腔梗,但我并没有被病魔压倒,反而成功地降伏了病魔。”
像一个斗士,拥有伟大女性、伟大母亲和伟大演员等多重身份的秦怡,即便是身处逆境,也从没有灰心丧志,而是,坦然地面对生活带来的所有馈赠,哪怕是一层又一层叠加而来的苦难。
尽管,秦怡一生辛劳,但她一直乐于奉献,不仅为电影事业奉献终生,还为慈善事业倾力捐出全部积蓄……
2008年汶川大地震,秦怡拿出自己绝大部分积蓄,先后捐出20余万元,支援灾区重建;她还不顾医生的反对,在做完腰椎手术后不久就前往都江堰参加上海援建小学的开学典礼;青海玉树地震后,她又捐款3万元。近几年,她累计向各个方面捐款已超过60万元。
或许,在如今的艺人中,这些捐款并不算多,但对于屡遭家庭变故的秦怡来说,可以说是倾囊相授。
不仅仅是做慈善,秦怡也一直关心着中国电影的未来,她不仅支持上海举办国际电影节,还曾发起并筹资主办“上海中外无声影片展”等活动……直到晚年,秦怡依旧在为中国的电影事业贡献力量;直到晚年,秦怡依旧不断在各个剧组奔走客串;直到晚年,秦怡依旧认真对待着她演绎的每一个角色。
没有闪耀的明星光环,没有前呼后拥的追随者,在片场中忙忙碌碌的秦怡,只是一个热爱表演的演员。
“活着,就要拍戏。活着,就不退缩。”这是秦怡的人生信念,百年时光,始终如一。
虽然,世界或许很少对秦怡温柔以待,但她的坚强与柔软,她的优雅与淡然,却深深地刻在中国电影史上,也刻在这一个世纪的时光里。
她,是惊艳了一整个世纪的秦怡。